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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级女声” 娱乐并教育着 |
| ――关于“超级女声”热潮的分析报告(四) |
在一种"众神狂欢"式的氛围中,本年度"超级女声"轰轰烈烈落下了帷幕。与此同时,牵动亿万中国家长和学生的年度高考招生也悄悄进入了尾声。把两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件放在一起进行审视,我们此时此刻可以以对未成年人高度负责的冷静,解析一次典型的娱乐活动与一次模式化的社会事件的冲突,理性看待二者背后的张力,真正展开更有价值的深层次思考。审视其中包含的"娱乐"和"教育"的冲突,我们看到,对于青少年来说"超级女声"自有其价值和意义。
毫无疑问,"超级女声"已经由一个单一的娱乐活动演变为一个社会事件。让我们始料未及的是,"超级女声"会以这种方式向我们提出一个超难的文化与社会课题。与青少年的狂热、观众的热情参与相比,我们的主流文化却对"超级女声"表达了一定程度的"愤怒","叫停"的呼吁也已由弱变强,以至于某些"名嘴"在电视上公开斥责其"低俗",甚至频频出现"封杀"的"流言"。
我们必须反思,为什么主流文化会愤怒?为什么要斥其"低俗"?为什么有人想"封杀"?新浪网上有一位网友留言:"当一个事物明显超越其应有边界,呈现过度的热力和影响之时,必然是不正常的。超级女声越来越明显的'越位',揭示出国家、社会、公众、教育的全方位缺位。"他看到了问题的实质,主流和主流文化排斥与抵制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作为纯粹娱乐活动的"超级女声"边界"入侵"传统的非娱乐领域,直接侵入"未成年人人生价值观"与"未成年人教育"这一向来被社会视为"必须固守"的领域。"娱乐"与"教育"两大社会板块正面冲撞。
主流文化教育给孩子们的,是一种经过自己的努力实现向上的社会流动的价值观念。一个人是否成功,不在于他的金钱有多少,而在于他能否在这个社会中进行向上的流动,从而实现自己的人生追求。因此,孩子们从小就肩负着这种价值观期望,从读书起就瞄准了大学,一上学就为谋职做准备,考试填满了他们的大中小学生活,高考成为永远最刻骨铭心的记忆。
在这种思路影响下,电视节目往往就承担了过多的教化任务,而且这种教化必须符合主流文化中传统教育的价值观念,否则就是离经叛道,"必欲除之而后快"。基于此,作为纯粹娱乐节目的"超级女声"遭受非议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正如湖南电视台主管该节目的总编室主任坦言:"社会可能比电视节目复杂一百倍、一千倍,它里面蕴藏的矛盾非常复杂,某些媒体强加给节目其他责任,确实不是一个节目能够承载的。"
其实,"享受"这种遭遇的又何止是"超级女声",周杰伦的《蜗牛》入选教育曲目,就同样引起了轩然大波。问题的实质是一样的,那就是传统的教育理念一定要掌握未成年人成长的导向话语权,将孩子们继续捆在应试教育的战车上,继续做那些"非常像与好像的区别是什么"的无聊试题,博取那张主流社会的准入证--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实现所谓主流文化中的青年社会化的重任。可现实是,成群的女孩不惜逃课奔赴充满酸涩甚至痛苦的"海选"秀场,这与其说是明星梦的诱惑,还不如说是一种更强大的人生欲望的躁动型释放。这种躁动背后传达给我们的信息就是:被传统教育模式寄予无限期望的价值观念决不就是青少年人生道路上的唯一选择。
反对"超女"的人说,女生是希望通过这一活动一举成名,寻找成功的捷径。为"超女"喝彩的人针锋相对:寻找成功的捷径有什么不好呢?读书、排名次、升学、就业,在长辈提携和奋斗中逐步成长这种主流轨道难道就一定是青少年的"不二选择"吗?在大家都有一个主考场来证明成功,我偏要另搭舞台,另走蹊径,获得喝彩就一定是"离经叛道"吗?持此说者认为主流价值观念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因为在现代社会,每个人都应该有无数个成功的机会,人的成功目标和成功途径多样化,是社会进步、民主以及充满活力的表现。展示成功和才华的舞台应该不仅是每年的高考考场,更还有其他许多我们意想不到或者"嗤之以鼻"的舞台。
因此,"超级女声"在娱乐与传播的层面自有其价值,同时她的另外一个显著意义,就是大胆倡导了与当代社会价值观念并不背离的成才价值观念。这种观念无疑是有助于社会和谐的。正如《长沙晚报》的评论员文章所言: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和谐的世界不是单一的特性显现,是由多样性造就的。
"超女"的一个重要意义正在于此,不管主办方的商业意图如何,至少这个"秀"的过程启示我们,无论哪个行业,都可以造就自己的"超级"。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试图通过市场的途径公平体现价值。尤其在针对青少年成才的问题上,在亘古一根应试升学的指挥棒旁边,出现了另一支团队,出现了另外一根艺术的指挥棒,这有什么不好呢?条条大路通罗马,我们口里这样说,但应试教育的马车丝毫不见有悬崖勒马的迹象。"超级女声"是一根新的指挥棒,惟希望还出现更多有魔力的指挥棒,能一棒强似一棒地不断拓宽孩子们的健康成才之路。
我们总是认为青少年的社会心理不成熟,所以应该备加呵护,步步引导。既然我们如此不放心,为什么不放手让他们自己去尝试一下锻炼自己的心理素质呢?自觉参与与被动接受,这是中西方教育模式最大的区别所在。我们在教育小孩不要玩火时,总是说"不要碰,碰了手会疼",西方人则可能干脆等小孩试探性地"碰火"感到痛之后,才会跟小孩解释这是什么,为什么碰不得。显而易见,后者的教育效果不是前者能够比拟的。
成熟的社会心理不是我们手把手的应试教育模式所能提供的。且不说学校不能提供社会心理培养的机会,光是每年的高考作文就要求学生像写"八股文"一样,手把手地教哪种题材碰不得,哪种语句用不得,结果造成的一个悖论是,进入大学的"高分者"往往比中学成绩平平者要"低能"。青少年广泛参与的"超级女声"正好为他们培养更加成熟的社会心理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在我看来,"超女"至少有助于青少年在两种社会心理上更加成熟:一是对成功与挫折的认识,二是对明星与常人的认识。
资料显示,报名参加"超级女声"的人数达到了15万多人,而冠军只有一个,入围者也仅仅只有几人或者几十人。对于绝大多数参与者来说,都将面临被淘汰的命运,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以失败告终,有些甚至还被评委或观众批评得体无完肤。青少年看到别人的失败,以及竞争的惨烈和残酷,会加深对挫折的理解。这对于青少年是一种磨练,也锻炼了青少年的心理承受能力。同时,为数众多的中学生观众还能够从别人成功与失败的过程中吸取经验和教训,树立正确面对成功或失败的态度。但更重要的是,这种失败与挫折固然一方面是自身实力的因素,但青少年们也或多或少地感受体验到了成功与失败的区别并不完全在于实力和竞争,可能更多的时候也取决于一种复杂的社会因素(比如前段时间的某落选超女愤曝黑幕事件)。
这种复杂的社会因素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说明了,是摆不上台面的东西,是老师在课堂上永远羞于启齿的东西,但却是社会上永远不能彻底消灭的东西--潜规则。我们并不是要鼓励和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辩护,而是希望青少年在接触社会和参与社会时,不至于一无所知而碰得头破血流。这一点,我觉得"超级女声"比我们在主流教育模式中接受的价值观要坦诚。
明星梦是每一个青少年都或多或少有的潜意识,这从他们占"追星族"的绝大多数可以看出。"超级女声"实质上在某种程度上还原了娱乐行业的本来面目。明星并非遥不可及,至少普通女孩张含韵可以一唱成名,现在在电视和媒体上表演的或许就是你的同学、你的朋友、你的家人,甚至于就是你自己;明星也并非完全光彩照人,"超女"三强得主也会在舞台上偷看写在手掌上的歌词,对某些常识一问三不知,在看到别人比自己票数多时,风度翩翩的脸色变得同样难看。
因此,"超级女声"的这种娱乐本质的无意还原,在客观上却提高了青少年对娱乐行业的理性和深入认识,而不是盲目崇拜或继续做着某些不现实的"明星梦"。他们通过参与和观看"造星运动"的行为和过程,能够从中形成对娱乐行业的初步认识和了解,消除对明星的盲目崇拜,加深对娱乐行业的从业规则和游戏规则的认识。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够找准自己的位置,有兴趣和潜力自然可以"总有一天站在宽阔的舞台尽显风流",无前景的也可以"想唱就唱,至少可以自我欣赏"。这种成熟的心理素质,正确对待成功与挫折和正确认识明星与常人的社会心理,是我们进行青少年社会化时所应追求的核心内容之一。
"超级女声"的出发点是做一档纯粹大众型的娱乐节目,可它无意识中却体现了一个最好的青少年人性启蒙要求,这就是普及了我们社会最缺乏的一些东西--正常人性。
我们为什么不喜欢看大陆的影视节目?为什么同样金庸的小说,港台那么烂的背景,那么差的舞台,我们喜欢。而大陆拍出来的,花了人家几十倍的钱却那么不喜欢?总觉得人家的好,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节目总是有情节缺乏冲突,有人物缺乏个性,为什么并且总是试图将教化理念灌输到节目?
根本原因就是因为我们对一些基本的人性持排斥和批判态度。正是没有讲清楚人性,正视我们基本的人性,我们在进行青少年教育时,往往把我们的所谓人性建立在虚幻的理想上,要求"存天理,灭人欲"。其实基本人性十分简单,就是一些最基本的常识性的东西,即人的基本需求:欲、情、权,利。而我们喜欢教化,喜欢对基本人性进行"规范和引导","做人要忍让,为人要谦卑,个性服从共性,胜不骄败不馁,喜莫大笑,笑不露齿"等等压抑人性的价值观念一直是我们对青少年的"谆谆教诲"。作为纯粹娱乐节目的"超女",一个意想不到的成果恰恰是在普及基本的人性。
这个娱乐性节目受人喜欢,特别是受青少年喜欢,贴近大多数青少年的生活,贴近他们天性和符合他们的人性本真。她们有梦想、有欲望、有感情、有追求、有欢笑,也有泪水,但在千人一面的传统应试教育体制下,却被刻画成如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产品--背书机器。这些女生和大多数学生一样,平时做着很多自己不喜欢又很无奈的事情:不喜欢数学还在拼命地读"奥校";不喜欢英语,还在硬着头皮背书、记单词;不喜欢语文,还在费力地进行"道可道非常道"的文白互译。"超级女声"不过就是给他们一个释放完整人性的机会。"想唱就唱"这个概念背后的潜台词就是"想说就说,想做就做,做出真的自己"。
在"超级女声"这里,无论是选手还是她们的支持者,都可以在这里无所顾忌地释放自己的基本人性。胜利者的洋洋自得、失败者的失落沮丧,对成功的极度渴望,对失败的极力回避,甚至时不时流露出的嫉妒与心计,言不由衷的吹捧与迎合,都显得如此率性自然,毫不做作;她们的追求执着而真诚,她们的喜怒单纯而透明。所有这些,都让人感到舞台上不是一个个选手,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的确,它的格局是不够"高尚"、内涵也不够"深刻",没有更多的"教化育人"功能,但我觉得这恰恰是"超级女声"最大的"教化"(如果一定要用这个词来表达)功能所在。
"超女"亚军得主说:"其实这里不是一个赛场,而是一个舞台"。何谓舞台,即展现自我,实现自我的地方,而不是伪装自我,压抑自我的地方。现实生活中与"超级女声"一样是个大舞台,只不过前者更宏大,更复杂。与其在传统的教化模式下压抑青少年的天性,培养"伪人性",还不如鼓励他们张扬自己的个性,成为一个个本真意义上的、拥有健康和全面人性的人。这样,青少年中在学校里见到老师恭敬问好,在公车上却从不让座,在学校里拿着自己的东西"拾金不昧",在外面却对社会公德漠不关心的"伪人"或许会少一些。"超级女声"能够创造一个机会让青少年得到身心愉悦、得到基本人性的全面释放,这恰恰就是它的正面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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