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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娴:愿牡丹开成灿烂的天
◇ 【字体:  来源:东方宣教  编辑:温别庄 (2007-11-27)
 

昆剧团的小楼坐落在绍兴路上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并不引人瞩目,却也自有一番气定神闲。楼内的设施已很陈旧,小小的剧场里,舞台灯光没有全部打开,昏黄的气氛氤氲下,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在老师的指导下排着戏。不施脂粉的脸蛋,也没有凤冠霞帔的衬托,一招一式,伊伊呀呀的吟唱却是那么有味道。恍惚间有一种古老文明的绮丽款款走来,那些时日是可以数着拍子慢慢度过的,那些女子的裙裾如风行水上,泛着微澜……在这里有着几代昆剧人的默默持守,人们看得到的是舞台上灯光亮起那一瞬的流光溢彩,人们看不到的是他们走过岁月起伏的坎坷和艰辛。

 

我和昆剧不离不弃

张静娴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小时候就由父母领着去看戏。喜欢外国名著的姐姐和爱读中国古典文学的哥哥,常常一个给她描绘莎士比亚的故事,一个向她讲述东周列国的传奇,而她独独喜欢戏曲,戏里的人物,他们的爱憎是这样强烈,他们的忠孝节义是这样动人心魄。

上个世纪50年代末,新中国正大力扶持传统艺术,在全国6个大城市培养昆剧人才,上海更是名师云集。1959年夏天上海戏曲学校公开招生,张静娴报的是京剧,却被分到了昆剧班。“我反正就是想唱戏,想当演员,上舞台”,就是当时简单的想法让张静娴在昆剧艺术的道路上一走就是8年光阴。因为昆剧对演员的基本功和专业素养要求都比较高,学制相对来说也比其他剧种长了许多。戏曲学校的学习很是紧张,除了上文化课还要练功、学戏。戏曲学校的孩子们每天六点起床喊嗓子雷打不动,放学后可能别的孩子在嬉戏玩耍的时间,他们又全部交给了练功房。为了台上那一次精彩的亮相,他们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汗水和辛劳。

文化大革命其间,昆剧被贬为“靡靡之音”首当其冲被打倒,但张静娴从来没想过要改行。下乡劳动的空隙就喊嗓子练功,昆剧不让唱,就唱革命样板戏,她始终相信老百姓终究还是要看戏,舞台还是需要演员的。虽然条件十分艰苦,也是一种锻炼,一种生活的体验,张静娴告诉自己,作为一名演员,应该什么样的环境都要接触。虽然付出的光阴很长,代价很大,却也让她学会了怎样面对困境,面对现实。

1978年剧团恢复成立,12年以后再回到昆剧行当恍如隔世,唱了那么多年革命样板戏中的老旦,重新演回昆剧闺门旦,张静娴发现自己荒疏了很多,那么就一切从头开始,昆剧始终是她的至爱,不离不弃,如同亲人,无法割舍。即使是80年代出国的热潮,昆剧的市场越来越小,团里的竞争又很激烈,很多当年的老同学都离开了舞台,她还是在唱着演着她心中的人物。当时美国的朋友告诉她,在美国做个保姆都比你在国内唱戏的收入强得多。她却不以为然:“出去又不能继续唱戏,昆剧是无法脱离中国文化的土壤的,我人生最宝贵的30年都交给了昆剧,这种感情是永远的牵绊。

 

 

创新之路势在必行

20013月,《班昭》的首演,让人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张静娴。一个已过知天命之年的演员,用她走过了大半生的人生体悟和生命感慨,演出了一个鲜活的班昭,让这位汉代女史学家穿过千年历史而容光焕发。要把人物从14岁演到71岁,融合了花旦、闺门旦、正旦、老旦各种行当,技术上的难度自不必言说,更为深层的是张静娴与这位古代才女产生的人生对应:年少时的期许,命运歧路上的惶惑,漫长时日不为人知的寂寞,以及始终不变的坚持,不放弃信仰最终为自己带来的精神状态的澄明……这种种都荡涤着观众的身心,敲击着今人的灵魂。

《班昭》是编剧罗怀臻为她度身定做的一本原创剧。演过《牡丹亭》中的杜丽娘、《长生殿》中的杨贵妃、《玉簪记》中的陈妙常,张静娴一直在心中酝酿着塑造一个原创角色,也可以说是艺术积累到了一定程度,自然而发的一种创造的需要。然而关于昆剧创新,争议颇多,有很多人坚持昆剧应该保持传统,创新势必会带来破坏。而在张静娴眼中昆剧是那样生机勃勃,那样有张力,有包容力,为什么要孤芳自赏、固步自封呢,《牡丹亭》是经典,但不应该是唯一。传统剧目因为有了历史的积淀,一代代昆剧艺术家的完善,自然十分完美;原创剧如新生婴儿,有些地方可能还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并不能就此否定它自然的成长。“我演的每个角色都力求赋予她自己的特点,即使是经典角色也不能千人一面,班昭这样丰满的原创人物让我演得很过瘾!”原创剧目除了对演员的专业技能是一次挑战,还考验了她的综合素养,和导演、编剧、舞美等多方面的沟通切磋都体现着演员的能力,绝对不是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古老艺术薪火相传

张静娴在给学生说戏的时候,就像医生在给病人看病,这里那里都是不满意的地方。对学生严格在团里她是出了名的,以至于许多孩子看到张老师都有点怕。“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到了要排戏的时候再眉毛胡子一把抓怎么来得急!”她为学生着急的心情中也透露着慈爱,这番良苦用心可能要等到学生真正成长以后才能体会到吧。“有时候我也想,处在当下这个多元的世界,五光十色的诱惑也很多,要求她们像我们这一代一样全身心沉浸在昆剧中,两耳不闻窗外事,是不是苛刻了一点。”但是这样的苛刻中有多少是对她们传递戏剧薪火的期许啊,她深深知道,昆剧的将来要靠她们,只有多出人才、多出好的剧本才能抓住观众,否则再怎么说昆剧是瑰宝、是国粹都是枉然。说到这里,她以演员独有的炯炯双目望着窗外的风景,似乎看到了那无形中的未来,坚定之中也有几分焦急。

一首耳熟能详的歌曲在笔者耳畔响起:“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领着—群小鸟飞来飞去。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神气,说上一句话来惊天动地。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

有年轻一代的昆剧人,也要有年轻的受众群,从80年代起,上昆就很注重培养年轻观众,尤其是在大学校园里扩大昆剧的影响。可喜的是,通过20多年的努力,剧场里年轻观众已经越来越多了,甚至还多过了京剧。配合上海教委每年一度的“高雅艺术进校园”活动,《班昭》有一半以上的场次都是在各大高校演出。在松江大学城、华师大、复旦等学校,演员们受到了学生热烈的欢迎,演出结束,他们不卸妆就和学生开起了座谈会。很多同学表示这是第一次接触昆剧,没想到它走过岁月苍茫仍是这样神清气爽、韵味盎然,下次如果再有观剧机会,他们还是要来看昆剧。

 

看着在上昆小楼里默默工作着的张静娴,人们会感受到她对昆剧艺术明天的坚信。昆剧的衰落从清代后期就开始了,然而在最艰苦的年代,即使已经没有一个专业剧团,昆剧还是在民间延续着,通过一代代昆剧人的坚持,就算没有组织,没有演出的舞台,但是薪火不灭,一旦春风吹起,又呈欣欣向荣之势。今天,昆剧再次走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市场大潮的冲击下,文化多元化,人们可以选择的艺术形式纷繁复杂,人心可能变得更为浮躁,昆剧要走的路可能挑战更大。能否把祖先留给我们的瑰宝继承发扬,应该不仅仅是昆剧工作者的责任,古老中国的幽雅深邃其实流淌在每一个人的血液中,能不能给他们多一点的支持,多一点的回应,让他们努力的背影不再如此孤独,是笔者想向社会呼吁的心声。

人们都熟悉这样一出戏:《牡丹亭》中的大家闺秀杜丽娘,一日午后游览了自家的后花园,见大好春色、繁花似锦,自己竟第一次发觉,不由触发了春情,叹一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样的春天因为融入了人类对生命美好的向往,对青春易逝的本源性感叹,而存活在昆剧中数百年,生之热切,在每一个反复上演的日夜中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人。愿这样的春天能再次恣意盛开在我们的时代,愿牡丹开成更灿烂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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