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11月,东方讲坛·经典艺术系列讲座开始了一段奇妙的旅程——赏析海派文化艺术,连着三个周末,老中青三代听众相约贺绿汀礼堂,徜徉在三四十年代的音乐、建筑、文学里。乐音流转,照片泛黄。如果您没能亲临现场,那么且泡上一壶清茶,听大师们娓娓道来,就现在。
“老歌不老它老不了”——陈钢怀旧上海滩黄金创作年代
“中国流行歌曲诞生80周年,《老歌不老,永葆青春——上海经典老歌艺术赏析》来得刚刚好。”东方讲坛海派文化艺术赏析系列的开锣之讲中,音乐才子陈歌辛之子,同为音乐家的陈钢如是说。“老歌老歌,它老不了。它老是传在人们的耳朵里,留在人们的心里。”一开篇,陈钢就已经把听众带回了上世纪三十年代,那流光溢彩的音乐传奇里……
老歌在电影里不老
李安的电影《色,戒》里有一段特别动人的情景,并非上海人的汤唯亲身演绎上海老歌《天涯歌女》,两个敌对的男女,在这首歌里,忽然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悲哀的结局,于是动了情……前几年王家卫的《花样年华》,源于周璇演唱的《花样的年华》。再早些张艺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训练巩俐演唱的正是陈歌辛写的那一曲《夜上海》。
但凡要表现上海,导演们都会情不自禁地挑一首上海老歌,于是上海老歌真的不老。
音乐借电影而“长寿”的例子很多,但其中也有误读的地方,“张艺谋的《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里,把上海写成了舞女加流氓。”作为上海市民,陈钢为老歌忿忿不平。
老歌在爱情里不老
老歌在爱情中的“永生”,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我妈妈金娇丽当年是玻璃电台的主持人,父亲陈歌辛觉得妻子的微笑像蒙娜丽莎一样,于是写了这首《永远的微笑》。”陈钢曾和罗大佑同台演出并被传为乐坛佳话,合作缘起正是由于这首老歌《永远的微笑》:“罗大佑说,他求婚的时候,是唱着《永远的微笑》的。虽然婚姻失败了,但这首歌还在。”
台湾著名作家龙应台第一次到上海,她对上海的事一无所知,还问出“苏州河是不是在苏州”这样的问题,可恰恰对上海的老歌了如指掌。她说:“我小的时候,牵着妈妈的衣角,走过马路到小菜场的时候,妈妈就唱着《永远的微笑》。现在,妈妈垂垂老矣,她拉着我的衣服我们过马路时,她还唱着那首歌。我从妈妈的眼角,看到那种特别幸福的回忆。”
老歌在流行里不老
“我父亲写了40年代电影《天涯歌女》的主题曲,多年后传到美国,1950年由著名的爵士歌手弗兰·格林翻唱,1951年获得了美国流行音乐排行榜的第一名,他们却不知道是谁写的。所以出版的谱子上写‘作者不明’,100万稿酬也无人认领。”
如今的流行歌曲常常变成“流星歌曲”,很快消失,而上海老歌在近80年后依旧留在人们心间,靠的是一种文化的力量:“我父亲作词作曲的《苏州河边》,其中有一句歌词‘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千言万语化作沉默’。当时的老歌,是文人写的市民歌曲。词圣陈蝶衣的《凤凰于飞》,引用了很多诗经里的典故。《初恋》是戴望舒写的词。每首歌,就是一首诗。那个时候的市民水平,就是张爱玲水平。有这样一个文人、受众,才能产生这样的歌曲。”
几年前,陈钢和陈燮阳应龙应台的邀请,到台北开了一场音乐会,题目是《凤凰于飞——上海、台北老歌双陈析》,陈钢欣慰地说:“上海的声音先是飘到了香港,演化成粤语歌曲。前几年,黄霑说,他就是喝着上海老歌的奶长大的。后来又飘到台湾,成了他们的校园歌曲。老歌的生命力真的很强,源头南迁,现在又回来了。”
凝固的音乐流动的诗篇——郑时龄畅谈海派建筑精魂
又一个周末的午后,依旧是贺绿汀音乐厅。
“古希腊音乐之神叫俄尔甫斯,他的七弦琴甚至能感动野兽,软化石头。有一天,他用琴声按音乐的节奏使木石在广场上组成了各种建筑。曲终后,节奏和旋律就凝固在这些建筑上。于是,建筑成了凝固的音乐。”中国科学院院士、法国建筑科学院院士郑时龄从古希腊的音乐之神谈开去,带着我们一同领略海派建筑的风韵。
建筑中的“拿来主义”
上海受到各种各样的地域性的影响,有绚丽多姿的各国和地域风格,被称为“万国建筑博览会”。在这个地方,大家可以见到美国式、英国式、法国式、西班牙式、意大利式、日式建筑,甚至埃及式的建筑。
衡山路上的美童学校,是美国建筑师设计的,完全是美国式样;沙逊别墅,是典型的英式住宅;华业大楼和枕流公寓、海格大楼,是西班牙式的,简洁,色彩明亮;多伦路250号,采用了西班牙的阿拉伯式样;国际饭店,既有现代建筑风格,又有德国的深色装饰风格;中央商场后面的一栋建筑,则是用埃及柱子建造。有些建筑讲不出是什么式样。比如马勒公馆。据说是马勒的女儿做梦,梦到了童话里的式样。马勒就要建筑师按照北欧童话的式样设计了这座建筑。
与此同时,每一个民族,每一种文化,都在自己的建筑中表现出创造力。上海创造了里弄,将中国的生活方式与英国的联排式住宅很好地结合在一起。古典的豫园隔壁有个完全西式的小世界,两样摆在一起,也很相配。上海非常宽容,把所有可能融合在一起。
与上海一起成长的“洋”设计师
近代上海的建筑很大一部分是外国设计师设计的,但这些设计师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都是在上海生根,和上海一起成长的。不像今天的外国设计师,他们在外国成长,他们对上海的文化没有太多了解。
美国建筑师哈萨德,在上海做了很多建筑,后来被关进了日本集中营。他设计电力大厦、锦江饭店。公和洋行的建筑师是在上海成长的,外滩第一排建筑里有相当部分是他们的作品。上海第一座钢结构的建筑——有利银行也是他们1916年建造的。
邬达克是匈牙利人,作品有淮海路的诺曼底公寓、福州路的高等法院。后来他渐渐建立了自己的风格。邬达克的设计非常复杂,他经历了上海的建筑风格的转变。他做的建筑有公寓,有住宅,还有酒店。他还做了大光明电影院,里面的灯、平面布置,代表了上海当时新的时代精神。
当然,也有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设计的建筑。金城银行,现在是交通银行,非常古典,建筑师是第一个从西方受教育回来的中国建筑师。
最盛时期曾经有15万外国人在上海生活。不论是中国设计师还是外国设计师,他们是真正融入了上海建筑、生活和历史中。
保护与改造并举
历史建筑是一个城市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的凝聚,是城市的人文生态,也是人们对未来的理想。
上海注重历史文化风貌区和优秀历史建筑保护,因为这些文化遗产是我们的资源,是未来发展的城市特色。现在上海划定了632处优秀历史建筑,共有12片,覆盖了27平方公里的土地,约有1200万平方米的建筑面积保护范围。12片历史文化风貌区,可以看到包括江湾、当年大上海的规划。最大的一片是衡山路、复兴路的历史文化风貌保护区,有7.75平方公里的土地,其中包括了很多的优秀历史文化遗产。由于上海历史悠久,也划定了32片郊区的历史文化风貌区,覆盖了14平方公里的土地,比如有2000年历史的朱家角。
公部局的宰牲场,今天被改造成了一个创意中心,叫老场馆1933,改造得非常好。最近在举行上海的创意周,很多的设计师在那里展出他们的作品。这个建筑非常好的利用了历史的建筑。上海比较重视这些历史建筑的利用,规划局也颁布了规定,老的工业建筑不能改变它的性质,可以改变成创意产业,但不能拆掉建住宅。
两个小时图文并茂的讲座,在海邻爵士乐团的演奏中落下帷幕。
花样的年华——陈子善讲述从鲁迅到张爱玲
依旧周末,依旧贺绿汀,只是,时钟由下午拨为上午。在上海老歌与海派建筑的怂恿下,陈子善教授的《从鲁迅到张爱玲——谈三四十年代上海文学的多元化》姗姗来迟。
三十年代,鲁迅之外
鲁迅先生生命的最后10年是在上海度过。在此期间,他创作了大量的杂文、诗歌、纪实小说。杂文是鲁迅晚年的创作主体,也是鲁迅对中国现代文学的最大贡献。鲁迅小说中的人物,没有一个专用的人物,往往“脸在北京,嘴在浙江,衣服在山西”。对鲁迅的晚年杂文进行对照,我们发现鲁迅的小说手法在鲁迅的杂文中也会大量的应用,而且用得恰到好处。所以鲁迅的杂文是30年代上海文学创作的一个高峰。作为一个有自由意识的文体家,鲁迅创造了一种新的现代的文体。直到今天,鲁迅的杂文还将由我们一代一代的文学创作者所学习、模仿,所赞赏。30年代的上海,以鲁迅的杂文而看到光明。
当然,三十年代不仅有鲁迅的杂文,还有巴金的小说、施蜇存的小说、戴望舒的诗。
巴金先生的长篇小说《家》、《春》、《秋》,从他对封建大家庭的认识,表达他对年轻人寄托的希望。施蜇存先生主编了《现代》杂志,施先生本人是从事心理分析小说的创作,是现代小说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戴望舒在1932年作了一首诗,这首诗后来被选为电影《初恋》的主题歌。电影的编剧是刘呐鸥,新感觉派小说作家。
30年代的上海,还有通俗文学、传统文学作家群的存在,他们同样十分活跃繁荣,同样有大量的读者。包括周书群、陈小青和写侦探小说的范烟桥。一个很有趣的例子:鲁迅先生当时在上海,他的母亲在北京。他的母亲看不懂儿子的小说,喜欢张恨水,鲁迅后来多次在书店购买了张恨水新出版的作品寄给母亲。
电影,张爱玲作品
四十年代,上海文学出现了一些年轻的小说家,比如张爱玲。1944年,她25岁的时候,就出版了小说集《传奇》、散文集《流言》。这两部作品奠定了她在上海40年代文坛上的重要地位。同时,也奠定了她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重要地位。她的小说创作,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径,就是她试图把中国传统的小说写作方法跟现代的写作方法加以结合,加以融合。张爱玲不喜欢简单、抽象地描述所谓的好人、坏人。所谓正面人物和反面人物,她试图表达人性中的极为复杂的而且往往为我们所忽略的、所忽视的那些方面。今天谈的,是她的电影。
张爱玲从小喜欢看电影。她不仅是忠实的电影观众,同时也尝试写作电影。1947年,她接连创作了两部电影,《不了情》、《太太万岁》,导演是著名的桑弧先生。
如果将电影分类,这两部电影是40年代后期上海市民电影的代表作。所以,当《不了情》上映以后,有人评价,“胜利以后国产影片最最适合观众理想的巨片”。当时美国的好莱坞电影已经进入上海。评论认为,张爱玲的这部电影,是国产影片中能够吸引观众的影片。电影有很多的弦外之音,怎么处理爱情、婚姻、家庭,给人们提出了很多令人深思的问题。上映后,上海市民展开了热烈的讨论,怎么看待电影中男女主人公,怎么看待他们的感情生活。
《不了情》很注意细节的处理。如虞家茵跟夏先生的感情交流的片断:虞家茵无意中打翻水,把夏先生的书打翻等。男女主人公的对话,可以看到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的默契。从细节中可以看出张爱玲的功力。
《不了情》取得巨大成功以后,张爱玲写了《太太万岁》。这个故事,是以小说中的女主人公陈思珍的家庭生活为线索展开的故事。作为一个家庭主妇,她要搞好家庭的各种关系,要搞好跟丈夫、跟小姑、跟婆婆的关系。有时,不惜撒一些“善意的谎言”。电影公映后同样引起了争议,不管这个争议结果如何,我们所能看到的是张爱玲编写电影所显示出来的一个大作家的功力。
溯源,展望
傅雷说《金锁记》是“文坛最美丽的收获之一”。李君维说:“把张爱玲的小说跟巴金、张恨水的小说放在一起,放在巴金边上不太合适,放在张恨水的边上也不太合适。虽然张爱玲跟这两者之间都有关系。”这样形象的比喻,告诉我们,张爱玲实际继承了五四的传统。巴金小说是在五四影响下产生的。但同时她又从中国传统小说中吸取了养料,经过了自己的消化以后,成为了新的张爱玲的体系、表现方法。就像一个评论家所说,“自从有了张爱玲以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今天我们重新审视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文学,真的是丰富多彩。我们既能读到鲁迅的思想非常深刻的杂文,又能读到巴金、施蜇存的小说,还能读到张爱玲的完全崭新文体的小说以及她创作的电影。当然,还有其他,比如钱钟书的《围城》。那时候的作家,无论是小说家还是诗人,在文学的广阔天地里各自进行着他们自己的文学试验、文学实践。从而告诉我们,文学天地是最自由的,最广阔的。今天,我们的文学怎么样进一步的更好的发展,我们会从前辈的创作中,从前辈的成就中来寻找历史的资源。
三个周末,三个领域,三四十年的老上海,我们边听边赏,边念边想。
其实,她不远,她就在我们身边。 |